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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小说www.aixiaoshuo.cc提供的《掌中春莺》90-100(第7/17页)
着坊墙与成片的杏树,元霁顺着车帘看出去,竟遥遥望见楼阁深处有几点灯火漏出。
他记得,那分明是崔氏的宅邸,应当荒置已久,又如何会有灯火。
元霁脸色骤然一沉,也不知崔氏还有谁会这般胆大,竟敢又回来洛阳。
“转道去崔府。”他下令。
元霁尚且年幼时,崔道济的父亲病重,父皇曾亲自领着他去崔氏慰问。
相较于自己多年来深受士族掣肘,父皇则顺遂得多,大半生与门阀共治天下,极为信任崔氏。崔道济的父亲那时满头霜白,还对父皇笑道,太子殿下日后必是一代明君。
元霁记性素来好,往事也都清晰如昨。只是如今的崔府早已衰败,与往日恢宏肃穆的模样相去甚远。
空气里漫着一股沉闷的霉腐气,混着朽木与积尘,根本不似能住人的样子。
盯着那抹昏黄的光,元霁心中忽地掠过一个猜想,可随后又觉得,恐怕是自己疯了。
他冷笑一声,命秦慎去将里面人带过来。
不多时,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被领出来,满脸的惊惶之色。
她自然不识得天子,甚至连头也不敢抬,只是瑟缩地跪下,秦慎问什么,都一五一十答了。
妇人自称是崔氏旧仆,曾受过崔家人恩惠,是以哪怕崔氏已倒,每年临近寒食,她仍会来此,将祠堂打理干净,再敬些香烛略表心意。
“妾所说句句属实,绝不敢欺瞒。”仆妇往年都是夜里悄悄来,一直无人知晓,谁料今日偏偏闯下大祸。
元霁瞥了她一眼,一言不发,提步朝妇人口中的祠堂走。
他很快走到略显阴冷的祠堂,跨过门楣,一眼便见到了崔道济的灵位。
灵位是柏木所制,牌位漆面虽有些暗沉了,却擦拭得干干净净。烛火落上去,竟泛起一点微光,映在元霁眼中,只觉得分外刺目。
元霁直勾勾盯住灵位,心头猛地翻起一阵愤恨。
如今种种事端,归根结底,皆是由此人而起。若是没有崔道济,若令莺并非他的女儿,他们是否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。
一想到此处,元霁胸腔中如有烈火在灼烧,几欲生出一股把崔府付之一炬的冲动。
就在这时,他余光又扫到崔道济灵位侧边的下方,正摆着一方小小牌位,上面赫然刻着令莺的名字。
许是令莺离开崔家太久,族人无从得知她下落,大约以为她也已不在人世,便一并为她立了灵位。
元霁默然片刻,发出一声带着恨意的冷笑,迅速转身往外走。
仅仅只是站在此处,前尘往事刹那间翻涌而至,那些欢愉亦或是锥心的片段,无论曾经为他带来了什么,皆随着令莺的离开,被焚为焦臭的黑灰,如雪片似的刮入他的肺腑中,逼得他不能呼吸。
崔氏一族配为她立牌位吗?
令莺的牌位应当供奉在此处吗?
他同意了吗?
“秦慎。”元霁咽下喉间的血腥气,咬牙切齿道,“把她的灵位取走。”
话音落下,元霁本是径自朝崔府大门走,然而仆妇仍跪在道旁,瑟瑟发抖不敢言语,他脚步却忽然又停住了。
元霁袖中指节攥得发白,缓缓走到仆妇跟前,面无表情地问:“崔二娘子从前住在何处?”
元霁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想要来她旧时的闺房。
或许只是想亲眼看一看,她那时常常提起的崔府,及那一方小小的院落。
仆妇疑惑却不敢多言,只将元霁带到后宅。他扫了两眼,令莺的院子果真十分寒碜。
再往内走,陈设虽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,可屋里根本没有几件像样的物什。
四下一片昏黑,秦慎摸索出火石,点燃了几支蜡烛。
元霁眉头紧皱,环视这间积了灰的屋子,很快便发现,桌案上还堆着一叠旧时的纸张。
他随手拿起翻看,纸上画着鬼画符似的东西,墨迹被晒得有几分褪色,仍然丑得让人头疼,只能是出自令莺的手。
元霁按捺住性子,往下又翻了一会儿,忽然指尖一颤,僵住般的一动不能动。
令莺的画,元霁看不懂,可字迹却大约能分辨。
他手指紧紧捏住纸张,在烛火旁展平了,仔细看去,才确信这竟是她当年写给自己的书信。
笔迹稚拙,歪歪扭扭,比之如今刚六岁的元晏,都要差劲许多。
而纸上所写,就更算不上什么要紧话了。
翻来覆去,只问他腿伤如何了,旧疾可曾痊愈,又絮絮叨叨说起那只名唤团团的猫儿,近来胖了多少多少,老出去同别的猫打架。
再到后面,她似是想要问他,何时才会同父亲提起接她入宫一事?
可落笔时,却像迟疑不定似的,写到一半,便想划去那行字迹。以至于整张纸涂涂改改,看上去满目狼藉。
令莺信中还写到,当初在灵山拾得的山茶花瓣,被她特意风干了,因着陛下爱读书,便送给他了,之后正好夹在卷册之间用。
元霁下意识接着往后翻,果真在后几页纸中,摸到了她说的那些花瓣。
时日太久,终究是留不住,残瓣已然枯损褪色了。
他捏住花瓣没有放,目光死死钉在信末所留的那一行年月之上,久久无法动弹。
好似透过笔墨,仍能望见她曾鲜活的每一天。
元霁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,心脏好似浸在酸水里,时不时被攥捏着,又麻又钝的疼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捏紧信件与花瓣走出小院时,空荡的夜风拂过他的肩,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,忽然静了下去,甚至万事万物都已远去,风从他的身体中穿过,悄无声息。
元霁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,头顶高悬的明月也仿佛褪了色,硕大而模糊地闪动。
他将花瓣越攥越紧,可力道太重,枯脆的花瓣根本承受不起,竟纷纷裂开,碎屑落在地上,连想再拾捡都难。
许多年前的花,他此刻才想着去捡。
原来花瓣最美的时候,他不曾看见。
等他再看见,花却早已谢了-
冬雪渐渐消融,宫中的杏花悄然抽出新芽,又一季春天如期而至。
令莺消失了许久,宫里渐渐少有人再提起这位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。倒是一众朝臣心思活络起来,纷纷盘算着要把女儿送入宫中。即便不能诞育子嗣,可太子还年幼,总还要择一位妃嫔来抚育照料。
只是陛下从不理会,一时间也没人敢乱来。
离寒食节尚有几日的时候,便是陶陶的生辰。
恰逢太傅腰上受了伤,床榻都起不来,太子这一日暂且停了课业,元明月便去求了元霁,准许把太子接到元妙仪府中,赴陶陶的生辰宴。
元晏心里隐约明白,人人都盼着他尽早忘掉生母,学着担起储君的责任。可他对于这些期许,始终提不起兴致。即使陶陶是他表姐,可一见她,元晏便不断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妹妹。
他不过才六岁,心底压着的心事却格外沉重。宴席还没结束,便离了席,独自走到外头的花苑里。
谁知刚走出屋子,就见花苑里立着一名身形高大清瘦的男子。那人听见动静,回过头,不疾不徐地上前。
男子行礼时,气度端方而沉稳,元晏从不曾见过他。
他仰头望了那人片刻,眼睛猛地睁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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